理解一个人,需要把他放进时间里
很多人第一次真正成为“自己”,恰恰是从否定父母开始的。成长天然包含一种残酷——孩子只有慢慢离开父母投下的影子,才会开始成为自己。于是,成长往往意味着
- 去理想化父母
- 质疑父母
- 与父母建立边界
- 强调自己与父母的不同
否则,一个人很难真正完成自我认同。
但这也意味着,父母越深爱孩子,越容易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感受到一种缓慢的“被抛离感”。小时候,孩子会崇拜你、依赖你、模仿你。 可到了青春期之后,他开始急切地寻找“我是谁”。于是他本能地反抗上一代,强调差异,建立自己的价值体系。
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这种“被抛离感”,是在孩子十二岁之后。他开始不愿再挨着父母睡觉。那并不是争吵,也不是冷漠,而更像一种生命本能——一个人正在慢慢从“孩子”变成“自己”。
甚至只有通过否定父母,一个人才敢确认“我”和“你”是不同的生命。不是孩子不孝,而是“成为自己”本身就带着切割。子女长大的时候,也是和父母渐行渐远的过程。这是人成长过程中几乎不可避免的一部分。
而亲子关系里更困难的地方在于父母对孩子的理解,往往来自长期观察。他们见过孩子脆弱、幼小、失败、恐惧的样子,也见过那些尚未成形的欲望与梦想。
但孩子对父母的理解,却通常缺少“时间”。孩子最先看到的,往往只是父母此刻的情绪、控制、唠叨与局限,却很难意识到,一个成年人今天的样子,往往是几十年人生缓慢塑形后的结果。他看不见父母年轻时的理想,看不见现实如何一点点磨损一个人,也看不见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恐惧、责任与妥协。
因为理解一个人,需要把他放进时间里。
而年轻人通常还没有足够长、足够丰富的人生,去完成这种理解。所以很多人真正开始理解父母,往往已经是在
- 自己结婚之后
- 自己养孩子之后
- 自己经历失败之后
- 自己开始承担责任之后
直到某一天,他突然意识到,原来当年的父母,也只是两个并不成熟、却努力撑着生活的人。
于是便出现一种很悲伤的时间错位。父母最渴望被理解的时候,孩子还无法理解;等孩子终于能够理解时,父母往往已经老了。这也是为什么,很多亲情里始终存在一种巨大的沉默。
不是没有爱;爱并不能自动导向理解。而是人与人之间最深的理解,本来就需要时间;可人生偏偏又很短。
下一代真正理解上一代,有时甚至比高山流水更难。因为朋友之间至少还能基于兴趣、思想与主动选择建立知音关系。但亲子关系并不是选择形成的。它先有血缘、责任、权力与代际差异,然后才可能慢慢尝试发展理解。而很多理解,最终都来得太晚。不过也正因为如此,当一个成年人终于开始真正理解自己的父母时,那种感受往往非常深。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他们不仅是“父母“角色,更是具体的人。
或许也正因为如此,很多人在多年后重新看《大鱼》 时,才会真正意识到:人终其一生,也许都在等待某个“终于理解父母”的时刻。有时候,人终于读懂父母时,已经只剩下回忆;对父母最深的理解,往往发生在时间已经无法回头之后。